陕西农村的扯谈文化

吃罢早饭,太阳一杆杆高了。天气渐热,男人们不再下地干活,就在家干些零活。男人拉上架子车带上镢头锨等去土壕拉土垫圈。男人站在三四米高的土崖下挥动镢头掏着窝子地挖着,挖着、挖着就会放一个崩子来。“嘣”的一声,土块如雪崩一样就从高处急速滚落而下。就这一下可装七八架子车,男人放下镢头顺便坐在镢头上,缓口气,摸出纸烟点上。

村里有人家拉土打墙填庄基时,就得请村子里的挖土‘把式’去挖土,这样省力省时。主家必得好烟好饭招待把式。这些人都是有力气有技巧的‘十分劳’,他们在村里有威望,都是队长的得力干将是队长的红人哩!抽罢烟休息完毕,男人一车一车地往回转土,等到把土拉完时,男人的汗衫已湿透了,可后院猪圈里已攒满了如小山包一样的煮土了。

望见自己的男人湿透了衣衫,女人会很心疼地替男人擦脸上的汗水,轻轻说:“他爸,都不歇晌咧,争咧怂咧拉了奈么多土,够一月用咧,看把你累的哟。” “不累,吃罢晌午饭再下晌” 女人又是微微一笑“那好,他爸那你赶紧吃午饭” “晌午啥饭么?” 女人欢喜地答到:“你爱吃的然窝面么,腩锅菜一老碗呢,香得很着呢!” 男人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崮堆一老碗然面。男人先不着急吃,而是用鼻子闻闻味道。嘿,不错!醋味出头、油泼辣子醒胃、腩锅菜提味,就是我的口味呢。

面条细而长、薄而光,男人心里美滋滋的说一声:好婆娘好手艺好面哩。男人这才用筷子搅匀面条,搅着搅着从碗底搅出炒鸡蛋来,男人幸福一笑、挑起一尺多高的面条,再一卷送进嘴里,美美地吃上一口,然香的然香的呢,嘹咋咧!男人端着然面嘴里啍着眉户戏《梁秋艳》的调子满意地走出家门,径直来到城门口的老槐树下。

站在城门口向南边望去,玉米苗已半腿高绿油油一片。天空瓦蓝瓦蓝的,几朵白云悠然向南山飘云。南山也清晰可见,苍翠连绵,南坡底下的一排排白杨树已长高了,一片片翠绿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如鱼鳞般闪亮,明朗恬静的气氛令人心清气爽。村口十字的老槐树的枝干如巨盖一般向四周有力的伸去,繁密的树叶层层叠叠把太阳阻挡在树叶之下。可爱的大槐树在烈日下撑起百十平方米爽爽的树荫,这树荫就是自然空调哩。它为乡人们送来了一方凉爽和闲聚的空间。

老槐树上的几个瓜吱喽拼了命的嘶叫着,树梢上鸟巢里的一对喜鹊却出奇的安静,它们正精心哺育着小喜鹊,而小喜鹊们时不时探出小脑袋朝下望望。和我一块长大的对门五叔,经常用土块砸喜鹊窝,我恨死他了,我就没砸过鸟窝么。晌午端午饭时、老槐树下就是全村最热闹的地了。整个村里的男人们端着老碗来开‘老碗会’,男人们手里都掫着一老碗燃窝面。

此时槐树下俨然有联合国总部的辩论会般的吵杂热闹。树荫下,满满一圈全是男人:有的圪就着有的站着,有的背靠树干或屋墙而盘膝大坐着,有的竟脱下一只布鞋坐在屁股下当做板凳。听会叔每天午饭时,手里总要拿上半个蒸馍,一口面就一口馍,他的位置就是圪就在较远处的粪崮堆上咥面,这可是制高点呀。听会叔是德润三爷的儿子。

男人们一边吃一边谝。谝时头仰着,吃面时头低着,聚精会神一丝不苟专注的样子。碗里的腩锅菜要极仔细的用筷子一个个拣着吃,生怕漏掉。面条要挑起一尺多高,瞅一眼再咥。有吃相夸张者,用极快的速度风卷残云般,三下五除二就咥完了,他们吃面似乎有一种旁若无人的王者之气哩!那不是吃面而像似往嘴里倒面。吃完面,会自然地用舌头把碗边或掉在手指头上的面渣舔净。空碗放在地上筷子又放在空碗上,很习惯地用手把嘴角的辣子油麻利地的一抹,顺势地再抹在衣服上、树干上、碌碡上或布鞋帮上。

家里的女人便能掐会算般及时去送来一碗面汤,递给男人说:“赶紧喝碗面汤吧,我还等着洗锅喂猪呢!”旁边辈分低的二哥立即打趣说:“五婆,你先喂猪呢,还是先喂我五爷哩。”五婆让二哥接了话茬却不怒说:“瓜娃子,不喂饱你五爷,谁给五婆做(读zou)活哩,五婆我还指望你五爷养活呢”。

说完,女人端起碗,回家去喂猪了。男人微笑不语,从口袋里取出二指宽一纸烟长的方纸,一对折再从烟袋里捏些旱烟末撒上,用力卷成一头大一头小的自制纸烟。大头朝下小头朝上,大头用手捻成细条状多余的掐掉,小头用唾沫黏紧或用大拇指甲刮下牙垢黏上。把小头噙在嘴里掏出一只洋火点着,极过瘾地咂个闷口子,咽下后又极舒服的吐出一串串烟圈来。吃罢午饭,就该谝闲传扯乱弹了。

午饭后的大槐树下,人声嚷嚷,好不热闹。能说的会谝的,木讷的少言的,年老的年少的,全到齐了。说东道西、谈天说地,使劲地胡吹浪谝,拼命地拮谝讦传等。古代的现代的、东方的西方的,没有他们不知道的。还有丢方的、下象棋的、先牌的、游胡的。

男人们在中间,年龄最长者在中心,背靠大槐树。这个位置就好比现在开会时的主席台,一般人不能坐这儿。女人们则端来木凳坐在男人四周,边听男人们谝边纳鞋底,悠闲而惬意很。

安安叔六十年代上过高中、喜爱看书听广播。他当了几十年东头一队的队长,是门子里的老大,能说会道、能写会算在村里是能行人哩。门子里婚丧嫁娶全由他一个人安排,他会把大小事处理的妥当顺利。安安叔讲的最多是评书和国内外新闻。从收音机里听完刘南芳的评书《杨家将》后,安安叔就会在槐树下再讲一遍:“美日塌咧!刘南芳讲评书,喔儿就是过瘾。今天讲到第三十回岳云大战金弹子……”他讲到精彩处,口若悬河、唾沫横飞、手舞足蹈极带劲。此时,他会戛然而止的停下来卖关子,别人就说:大叔,讲么,咋可停下了。

安安叔呵呵一笑:“大叔抽锅烟,再可接着谝”。讲完评书又开始分析国内外大事:英国首相撒切儿夫人访问北京时,却意外地滑倒了。这件事说明她撒切尔夫人心里怕了咱老邓了么……。分析完国内外大事又讲开了刘秀十二走南阳的故事,又讲西安秦腔名家任哲中老先生的趣事等。末了,又讲今年的小麦丰产了,别人家亩产八百,他家一千,亩产这么高全凭美国二胺了。美国二胺多牛多牛,能把日本的尿素日得跑哩!讲到这儿,旁边就有人小声嘀嗒:“你当你娃本事大、庄稼务得好呢?大伙每家分了八分地,你却凭队长的‘能耐’偷偷地给自己多分了二分地呢,我早用皮尺量过你的地了。”安安叔听到别人这么议论,假装没听见硬头皮继续浪谝哩。

正讲的欢势的时候,架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吱吱地有了响声,大伙知道有重要消息发布了,顿时静了下来:“啊哇,各社员户请注意昂,今天晚上乡电影队来村上放电影:放映《上甘岭》,加演《渡江侦察记》,放映地点西头皂角树下。再通知一遍……”以前,这样的广播才是最‘迷人’的声音呢。每有这样的好消息,村支书都要亲自广播,村支书声音熟悉而激动、高亢而激昂、悦耳且动听。

我当时想:这么激动人心的消息为什么不天天广播呢?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呀,这消息不仅让我们这帮小孩子高兴激动的个个奔走相告,似过年一样开心,而且恰到好处地救了安安叔,他顺势说:“回家下晌,晚上看杨庆芳(放映员)。”沟子一扭,安安叔回家午休去了。 安安叔回家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。人们继续扯淡、闲谝、讲乱弹。经常丢方下棋的就那么几个人:招娃叔黑牛叔和焦五爷等。他们几人分成两派,圪就着对弈,而他们周围全是看棋的人。看棋的人比下棋的人要多,要比下棋人着急。下棋的人还没走棋,看棋的人已替他走了一步。下棋的人就会说:“看把你能球的,能走赢么?”若棋妙,便不语;若棋臭,输了棋,那几个人非得把抢棋者顶个牛犊不可。最爱抢棋的人就是二哥,他故意把焦五爷的赢棋抢着下输。

关中人下棋有规定:落地生根,永不恒棋。有时两个人对弈,下着下着为了悔棋就拮开咧。甲说甲有理,乙说乙有理。两个人争的面红耳赤红脖邵脸的,却不计较,明天照样下棋呢。下棋时,最爱捣乱的还是二哥。焦五爷正蹶着屁股全身心地和招娃拼杀时,建国哥冷不丁地从后面猛地一脚,用脚背把五爷沟子勾起。五爷险些跌倒了,他知道是二哥踢他了,骂到:“建国,你儿就欺负你爷向,小心你宁宁(二哥的媳妇)的沟蛋子。”蹲在旁边的德润看不惯了说:“建国,你来下球的,欺负碎娃缠老汉,见了小伙眯(指递烟)纸烟呢。”二哥哈哈一笑:“三老汉,我今儿个没惹你么,咋驴槽可出了马嘴向。”在关中地方,辈分低的人和辈分高的人经常这样开玩笑,‘爷爷孙孙没大小么’,关中人不讲究那么多的规矩。

在村子里,我们门子辈分最低。整个村子里的老人们我们几乎都叫‘爷或婆’。那年我新婚回门回村,刚进村口我就开始给我媳妇介绍说:这是二爷,奈是二婆,这是三爷……。别人一根纸烟都抽完了,我的爷和婆还没叫完呢。回家后,新媳妇埋怨我说:“全都是些爷!” 我说:“你嫁到我村就等于进了爷庙了,没法子么!” 槐树下,最有正义感的人就数德润三爷。刚解放时,三爷在长宁法院做过法官。后来因事回乡务农了。村干部某某多拿多吃了,他要管管;村里谁家媳妇儿对婆婆不好,他要说说。

德润三爷经常在槐树下,议论一些看不惯的人和事。讲到动情处三爷就说:“谁都有老的时候,她对婆子不好,小心老了后,自己的儿子用架子车把她倒进渭河喂鱼鳖呢。”在一旁做针线活的三婆听到后:“听会(指德润三爷),少说些,小心把人得罪完了,死后没人埋你咧。”“怕啥咧,人不是吓死的!”大哥接上话:“三爷,你死了天天晚上要演电影呢,不然我们这些孙子没人抬你去‘新堡子’(指坟地)哩。”三爷笑笑说:“建设(指大哥),你个贼毛客的,三爷活得旺旺的呢!”说完,三爷摸摸自己的光头,从腰里掏旱烟锅,准备装烟了。

圪就在粪崮堆上的听会叔接过话说:“建设,你儿想得美!你三爷能活到一百岁哩!”建设哥:“听会叔,三爷活到一百了,小心腊梅(听会叔的媳妇)给我三爷喂老鼠药哩!”众人大笑,三爷准备用烟锅去敲大哥时,大哥笑着跑掉了。

在关中地方,一个人殁了,能有即么多人去埋他,说明他的乡行好!听母亲说,小时候的我,最爱吃三爷的饭,经常蹲在三爷碗边不走。三爷就会掰块馍蘸点菜汁给我吃,或直接给我饭吃,我那时丧眼很。靠在槐树上的岁怀叔家的二爷只笑不语,不停地抽旱烟。

小时候,二爷家里是地主,他读过私熟,解放后又参加了工作。二爷既是村里最年长的人又是智者,是个‘识文子’。二爷知道村里的历史和掌故等。现在关于村里的好多历史故事等,都是他在大槐树下给村人口述的。只可惜,二爷前年冬去世了,终年九十五岁,寿终正寝。太阳已剩下一杆杆高了,气温慢慢凉了下来。轻壮年都会去地里务玉米了。槐树下只剩下老年人和孩子们了。老年人还会继续谝闲传了,而孩子们就只等天黑去看电影呢。

多年以前,夏忙罢午后的槐树下其实就是关中人的‘议事厅’、‘悠闲中心’、‘新闻发布会’等。它是关中人记忆里永远的乡愁!它曾经给多少代河道人带来过开心和欢乐!在那个物质极度缺乏的年代,大槐树给关中人带来了精神上的极大满足!大槐树是关中人的快乐树、开心树、传承树。

我们怀念以前在大槐树下快乐的午后时光;怀念以前曾经可愛的人们,或许他们还健在或许他们已离世,可他们永远活在关中人的记忆里!我相信,以后的大槐树下会更热闹、更和谐,也祈祷大槐树永远茂盛而茁壮!

『农民新声』 公开征文!内容须原创首发,立足农民,放眼世界。也可立足城市,放眼农村。详情请戳——投稿请戳